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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军警】母亲的受难日(散文)

来源: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txt下载

母亲名叫周涧桂,可算小家碧玉。生于1907年2月17日,1943年2月17日,可恶的狂犬病夺走了她的生命,享年36岁。

贫穷、落后,母亲不可能留下任何影像。抚养我长大的伯父、伯母说过,我的两个姐姐长得都像她。我想象,母亲身高不低于1.62米,身材匀称,壮实,曲线很美,园脸,大眼,肤色白嫩红润。没错,我母亲确实长得好看。

母亲18岁出嫁,20岁生我大哥,从此一发而不可收,持续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八个(我和弟弟之间有个男孩夭折),完全按生理自然规律,每隔两年或一年半左右生一个。可怜她,我不知道,她怎样承受生育的那种阵痛和苦难。当我为人父后,深明那种无休无止的生育,不仅折磨了女人的青春,也夺去了女人如花一样绽放时代应有的幸福。所以,儿女们决不可忘记母亲的生育之苦,把自己的生日当成母亲的受难日,反哺母亲,乃天经地义。

有句讲了多年的老话,叫多子多福。我父母多子,可哪里有福?据我所闻,他们不信奉这种观念。现实迫使他们头脑清醒,生多了,没有饭吃,养不活,更养不好。我父亲只两兄弟,他是小的。自家没有田土,靠租田维生,房屋也是租的。祖父、祖母已去世后,父亲和伯父苦苦追求的是尽快有自家的瓦屋,买几亩田土,成家立业,过上有余钱剩米的日子,续张家香火。最低的生存欲望啊!

母亲第一胎生我大哥,难产。接生婆用野蛮的双手挤压她腹部,胎儿还是挤不出来。又在房里烧油纸雨傘,喊喊叫叫,名曰驱鬼。其实是母亲用尽最后一口气,把大哥生下来,七斤六两。功劳却归于接生婆驱鬼。母亲熬过一难,留了一条命,再也不敢、不想生了。这时,我伯父也娶亲了,也将生儿育女。形势紧迫,首先得有安身之所呀。我父亲急于攒钱起屋,也怕母亲再受苦,也想让母亲多歇一歇,要再生,也得尽量隔远一些。可是,又有了第二个,第三个,不想要也得要,挡都挡不住。以至有人夸她:生儿子就像母鸡下蛋一样。一连生三个胖儿子,令那些重男轻女的人好生眼红。

父母绝对满足了,受难受够了,不要了。她不要,行吗?第四个,我大姐也不知不觉地来凑热闹。她出世时,我伯母照顾母亲,两人情同亲姐妹。没听到我大姐的婴啼,我母亲很淡定,剪断脐带后,提着两条肉肉小腿,在婴儿屁股上拍—巴掌,大姐才叫出第一声,高调宣告她来到人世了。

三男一女,园满了!成活率百分之百,个个无病无痛,活蹦乱跳。这都归功于我母亲健壮,奶水足,每个都吃她的奶长大。一断奶,下一个就跟着来了,因此又有了二姐,第五个!有了三男二女,母亲不仅担心儿女没吃、没穿、没住的,还牵挂着,日后怎么给他们娶亲、出嫁呀?真的不能再生了。

有什么办法不再生呢?毫无办法,不懂节育!从生大姐开始,她自己接生,只有伯母帮个手。孩子生下来,洗了,包好,她才从半掩的房门后探出头,通知家人,生了。生我时,哪天哪时生的,都没记。所以,弄得我没生日,到当兵填写兵役登记表,必须填写出生年月日,才估算了—个吉日写上。

到我这里还打不住,又生了一个弟弟,只相差一岁多。不幸终于降临,这个弟弟夭折了。父母都难过又解脱,估计不会再生了。没想到,人丁太旺,我小弟弟又来到人间。

左邻右舍好怪,我家这一大窝,竟听不见吵闹、哭叫。我们穿的衣服虽然是大的穿了小的接下穿,新三年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但个个干净,连鼻涕也没有,逢年过节,还有新衣服、花衣服。我的哥哥、姐姐都讲过:家里虽然穷,但母亲总是很快活,从早到晚,笑眯乐和,脸色红润。她从来没对孩子生气,更无打骂。我三哥和大姐、二姐有时一起围住她,你揪住她衣襟,她搜她口袋,闹着要吃的,她没有,只有笑。有时两手握成拳头,说握着好吃的,要大家猜哪个手里有。猜着右手,空的,她说左手握着。扳开她左手一看,也空着,她又说好吃的躲到右手里去了。如此反复玩“空手道”,个个失望而去。

无论我父亲在外边怎样“增收”,我伯父在家里怎样“节支”,“余钱剩米”的好日子遥遥无期。我母亲压力更大,老是自省自责,把困苦的责任全揽下,怪自己生的太多,自责之后是自罚。她尽量叫孩子们吃饱,而她一天只吃一餐。有稀有干,她只吃干的。有细有粗,她只吃粗粮。我们都是吃红薯长大的,红薯煮稀饭,吃煨红薯,米饭里掺红薯块、红薯米、红薯片。

农忙时,我母亲还要下田劳动。带着一串孩子,背上背—个,胸前抱一个,手里牵—个,身后跟一个。有时候,还以为她带我们玩小鸡躲老鹰的游戏呢。

我的小弟弟,也就是老七,生下他以后,母亲轻松了,都说再能生的女人,也该生完了,共八胎呀!母亲开始盘算,吃、穿、住,主要是我父亲的责任。她,主要考虑怎样省吃俭用,积小成多,准备给儿子们娶亲、女儿出嫁。顺便说说,我父母真正做到了:再穷不能穷教育。我的三个哥哥,包括我,六七岁都上私塾发了蒙,《三字经》、《幼学瓊林》、《弟子规》乃至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左傳》等都背过。除了两个姐姐成为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受害者,我们兄弟都脱盲了。在我家所在的屋场,这应该算奇葩。

母亲一身轻,背着弟弟,手牵着我,去外公家拜年。

我外公姓周,不知他名字,同样也讲不出他的模样。这是一户殷实人家。我记得有一座比较古老的瓦屋,屋前有块地坪,可以做晒谷场。场边有个水塘,可以随时从塘里打鱼吃。塘里有鸭子,也有大白鹅,“红掌拨清波,曲颈向天歌”。屋后,是青翠的竹林。竹梢垂到了屋顶上,瓦糟里填满了树叶。我父母和伯父所期望的自有的房屋,大概也是这样。

外公家屋里比较宽敞,进门有大厅屋,有宽大的茶堂。茶堂里有地炉,有三锅的牛角灶。睡房三四间,我们一家可以睡两张大床。此外,后院有杂屋,猪、牛、茅厕,都在后院,还有谷仓。

我有三个舅舅,大的是桃舅,在长沙打零工。二舅是立舅,在军队里当个小军需官。三舅叫梅舅,在湘乡城里教书。这样人家,当然买得起田土,盖得起大瓦房,而且有余钱剩米。我母亲是周家惟一的姑娘,最小。称小家碧玉,实实在在。她是周家的掌上明珠,能够嫁给我父亲,一方面说明我外公慧眼识珠,另一方面也足见我父亲具有相当实力。

很不幸!我外公养了一条大黄狗,早就疯了,我们叫癫狗子。我的舅舅们,左邻右舎,早就规劝外公,打死疯狗。外公心软,养了十来年的狗,狗通人性,虽然疯了,对外公还很好。他哪里下得了手?也不忍心交给别人去处死。他把狗关在谷仓里,幻想狗会好。每天还给它吃好的,清理狗窝。

那天早晨,母亲带我和弟弟起床后,走进茶堂,在地炉边烘衣服。早晨,水也结冰了,棉袄棉裤冰凉,都要先烘热才能穿。母亲把弟弟焐在怀里,叫我添柴禾,把火烧旺。我拿了一块干柴,正要往地炉地放,那条疯狗就从后门窜出来了。外公追出来喊:“拦住!莫让它跑出去!”我吓呆了,母亲一边护住我弟弟,一边响应外公,夺过我手里的劈柴拦挡黄狗。显然,母亲和外公心有灵犀,不能让黄狗跑出门去伤人。母亲刚拿过劈柴,黄狗向她扑过去。等我外公追上来时,晚了。我母亲手被疯狗咬了一口,当场渗血。

我外公这才知大祸临头。抡过我手里的劈柴,狠揍疯狗。那疯狗没反抗他,乖乖地逃回了谷仓。原来,那谷仓门,是一块一块木板镶嵌,从上往下取板。外公还没取完板,狗就窜出来了。它也要自由啊!

外公关住疯狗,转身给我母亲急救。挤血排毒,用凉水冲净伤口,敷上草药。在那种环境里,这应该是顶尖的、最大努力的急救。

那时,狂犬病是不治之症。外公的抢救不管用。潜伏期也很短,早期症状,如低烧、头痛、全身发懒、恶心、烦躁、恐惧不安等,也不明显。这可能是我母亲身体好,能抗病,有个头痛发热也不当紧。我母亲甚至认为,危险期过了。她渴望后半生过轻松日子,她还处于生育期,她和我父亲都在偷偷地寻找绝育办法,如民间偏方。母亲对儿女寄予厚望,想早日享享儿女福。

母亲的狂犬病突发。她享儿女福的欲望还没成型呢。开始,听到声响,看到光,或吹吹风,就受刺激,觉得口干,喉咙口痛痒,缩得紧。被疯狗咬的伤口周围,发麻、痒痛,越搔越刺痛。手脚上好像爬满了蚂蚁。我家大人都紧张,深知母亲会不久于人世。父亲赶回来了,时刻守在母亲身边。

两三天以后,母亲变得极度恐怖,怕水、吹不得风。大热天,父亲把木格窗户用纸糊起来。母亲口渴,但怕水,喝不了水,喉咙像被拤住了。煮了中药,没法灌进去。母亲听到要给她灌药,就全身抽搐,喘不过气来。

我们兄弟姐妹都不敢进屋里去看,一个一个只会哭。伯母做了饭菜,摆在桌上没人吃。夜里,我们也睡不了觉,都怕母亲死。她死了,谁带我们呀?

母亲精神失常了,大喊大叫,一个个喊我们的名字。父亲就叫我们都站在母亲床前,母亲却不会讲话。她太痛苦,撕蚊帐、被子,咬自己,我父亲双手抱住她,也控制不住。

三天后,母亲安静下来。我们都以为她好一些了。不是!后来我才懂,那是她的呼吸和血液循环系统功能衰竭,陷入昏迷,一脚踏进死亡门了。果然,我们正在外屋吃饭,母亲再也不能挣扎,她死了。死在我父亲怀里,父亲一直紧紧把住她,怕她抓人、咬人,不敢放手。抱了—夜,母亲再也没动,我父亲才断定,她没气了。就那样,父亲还抱着她,无声无泪。那天是1943年2月17日。

我还记得,母亲的丧事虽然简朴,但出殡那天,人很多。左邻右舎都有人来送葬。墓地选在桃家圫。从我们住的勘上屋出发,到墓地,有直路。但抬着灵柩却绕雷公塘,走了个D字路线。我至今不明白:为什么要那样绕路?那天下雨,小路泥泞。我也披麻戴孝,坐在房主绍良叔肩上,紧随母亲灵柩走。

母亲发病期间,外公终于咬牙处死了疯狗。他把疯狗引出谷仓门,突然把门关紧,卡住狗脖子,拿个锤子在狗脑门心上一敲,狗就死了,埋在屋后竹林里。

我母亲没有留住性命,外公很痛悔。多年后,我在长沙听知书达礼的舅妈说起外公,他痛苦中也找到了庆幸,那就是:当疯狗跑出谷仓后,多亏我母亲拦挡了一下,疯狗才没有跑出门去。假如它跑到外边去,毫无疑问会咬伤外人,还可能咬伤多人。我母亲用自己—条命,免除了一场更大的灾祸!

外公正是想这,越发对不起我母亲,对不住我们一家。白发人送走黑发人,不久,外公也抑郁去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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