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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家园】父亲(散文)

来源: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9 分类:TXT小说

关于父亲的话题,我一直讳莫如深,从不愿提及。就是朋友问及,我也慌忙掩饰。父亲是我心中的痛,提起他,心中便五味杂陈,不知所以。父亲已年届七十,苍老的他如今孤独地生活在故乡的福利院里,恓惶地度着他的风烛残年。

理性地说,父亲曾经是爱我们的,是个好父亲。饥荒连年时,他担负着瞻养一家老小的重任,在集体的田地间辛苦劳作。如世间千千万万农民家庭的男主人一样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含辛茹苦,抛洒汗水。一家人春荒难度,饿断饥肠时,他也四乡奔波,求亲告友,为一家老小找到度命的食物。他是个乡间医生,医术虽说不上高明,但在乡间,却是受乡亲们尊敬的。当爷爷反革命的顶戴花翎日渐失去光彩时,他也背着药箱,做过几年村里的赤脚医生。这是他在我年少的心中最风光的日子。出诊时我常常跟随,没少享受乡亲们招待的好茶饭及珍藏的果品。我也由此认识了不少他柜中的中药。偷吃甘草、熟地、大枣、党参是我童年最甜蜜的回忆。甘草能甜到人的骨子里,嚼一口甘草,口中半日都有甜的余韵。党参香中微甜,是那种中药特有的香,且有饱腹感,吃一根党参,半天都不知饥饿。在那几年里,家里的日子好象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。父亲给村里人看病有一两个小钱的收入,还有工分。爷爷和母亲在生产队挣工分,一家七口,三个劳力挣工分,年年队里有余钱。拿不到钱吧,队里就多分给南瓜豆角之类的菜蔬。逢着老牛滚了山,一毛多钱一斤的牛肉由着我们这些余钱户往回称。但好景不长,攺革开放两年多,母亲生了一场病,到湖北省郧西县医院陪母亲看了回病,结识了一个朋友,回来就不安分了。父亲听了那位朋友的话,开始张狂着要离开土地做生意。

我们一家的悲剧就是从那时开始的。

父亲是八四年农历的二月初三离开家的。那是个特殊的日子。二月初二是爷爷的寿辰,亲朋邻里们齐聚我家给爷爷祝寿,所以,这个日子记得准确无误。那一年,爷爷六十五岁,我最小的弟弟五岁。妹妹十一,姐姐十八,我十六。其时,我的曾祖父还健在,已八十多岁高龄,与我的小爷一起生活。其后整整二十四年,父亲未回过一次家,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。八七年以前,他不时还有信回家。时而河南,时而湖北,时而广东海南。都是情况不好,没挣到钱,让我们坚持一时,待情况好转再回来,云云。爷爷年事已高,母亲体弱多病,我和弟妹们都在上学。七口人的承包地,就靠爷爷和母亲及姐姐耕种。由于没有经济来源,家事每况愈下,土地的收入一年比一年差,无钱买化肥,别人家粮食年年丰收,我们家的收成不够一家人裹腹。既使爷爷毎日里起早贪黑,老牛一样在地里辛劳,也还是于事无补。农闲时,以他近七十的高龄,还出门去做泥水匠挣点小钱。假期,我拼命在山上挖药,为自己挣点学费。八七年初冬,父亲从河南的鲁山给我来了封信,我瞒着家人,在亲戚处借得五十块钱,去鲁山找他。那公司是找到了,但他早已离开。返程至山城十堰,身上仅余十堰回至漫川的六块钱车费。火车从鲁山至十堰,已是午夜,火车站的候车室冷如冰窖。这一夜,寒冷饥饿和失望,几乎要了我的小命。记得那次上身只穿了件薄毛衣,下身一条单裤里只套了条线裤。想喝一杯热水也没钱。冻了一夜,清晨从火车站走到汽车站,饿了一天,下午才回到学校。当时,我已深深地与文学结缘,尤其喜爱古典文学宝库中的宋词。宋词多婉约,宜抒情。我曾填过一首《江城子.寻父》记录当时的心境。词的全文是这样的:千载难消父子情,少年思,不见人。中原茫茫,千里追孤魂。孤魂飘泊无踪处,上归途,哭黄昏。黄昏落霞孤鹜飞,冬如刀,心如灰。夜泊十堰,无钱买一睡。长街待晓晓不至,望长天,两行泪。词填得很幼稚,但却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景。有时翻岀来一读,仍想流泪。

其间的贫穷无法描述,我最后两年读书,基本是自力更生。家里没任何经济来源,饿急了,去五六里外的舅舅家海吃一顿,舅家的小表弟正上初中,我们同在一校,他时常接济我些食堂的餐票。有时在校外碰见姑姑们,姑姑也会掏尽身上零钱。但古人说得好,救急不救贫。一时之困,亲戚朋友可解囊相助。而长久贫穷,谁也无力相帮。用“熬”字来形容那几年的生活,最为贴切。家生变故,令我早熟,也令我无心读书。终日沉浸在文学的幻想中不能自拔,考大学自是无门。八八年春中学毕业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构思了一篇小说,回家写完誊好,用父亲留下的称中药的戥子一称,三百克重。当时邮费为二十克八分钱。三百克需一块二角钱邮费,而我却身无分文。一同学看后代我垫资邮之。时年八月,那篇三万多字的中篇小说在省群艺馆刊物《百花》笫十、十一期合刊首篇发表,編辑更名为《少女的梦》。次年被河南省文联刊物《传奇文学选刊》笫三期转载。但是,文学只是梦想,解决不了穷困与生计。我经年往返于渭北煤区和故乡之间,靠打工养家。文学也害了我,沉于幻想,打工三心二意,老觉得自己与工友们不同。所以,我那些小学初中就辍学的同学们早已过上了富裕的生活,而我,一直被贫穷所困扰。

最不堪回首的,是毎年的年三十。年三十吃团年饭,太爷一家与我们在一起,一大家人,四世同堂,独缺了父亲的身影。团圆桌上,他那付空着的杯箸直到太爷和爷爷去世,都没改变。中华民族讲究团圆,团而不圆,便人人心生凄凉。太爷和爷爷喝着酒,老泪纵横。母亲总是辛酸难抑,挟点菜,躲进她的房中,不知那饭菜和着眼泪是如何下咽的。父亲这辈子亏欠母亲的,是他用任何方式也还不了的重债。而我们兄弟姐妹,见大人们如此,何来胃口?而这一晚,午夜过后,总会听见母亲独自哀哀地长哭。无望、无助、贫穷、煎熬……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述那一切。

太爷膝下三个儿子,我爷爷是长子。二爷解放初遇害,只留下一姑姑。小爷娶了个哑巴,一直未生。爷爷只父亲一子。因此,父亲是太爷唯一的孙子,是爷爷唯一的儿子。他一身系于四世,但他却把这些老少全抛弃了。八七年至零八年间,他杳如黄鹤。我结婚时,手中无钱,爷爷、母亲和我分别到亲戚中间借钱,跑了三天,唯我借到一百五十块钱。不怪亲戚们不借,只怨我们太穷,富裕的亲戚们害怕钱借给我们,我们永远也还不起。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,只有在你穷困潦倒时,才会体味得深刻。爷爷在我成家后,跟着我,生活了十年。这十年间,我因酷爱文学,打工三心二意,贫困的家境一直没多大转变。直到他去世的那年春天,还帮我种地、砍柴。九八年孟春,爷爷一病不起,直拖至盛夏,溘然长逝。午季收麦,病中的爷爷脚步已跄踉,见漫山麦黄,还磨镰欲下地帮我收割。那时,我没一分钱积蓄,两个儿子又先后来到人世,连同母亲和弟弟,一家七口,日子捉襟见肘。当时若有点钱,能送爷爷去医院治病,肯定不至于让他小病拖成大病,而致离世。至今想来,仍痛苦自责。但我当时确实无能为力,愿爷爷的在天之灵宽恕吧。爷爷去世,我身无分文,借了八百块钱交给管事的大姑父。三位姑父碰头商量,毎人送了五百块钱厚礼,才草草安葬了爷爷。爷爷直至临终,也没提父亲一句。他是忘记了,还是不愿提及?我想是后者。明知无望,何必再提,令大家徒生悲哀。八七年至九八年这十一年的杳无音信,我们及亲戚们大多认为父亲已遇不测。所以,在这之后,逢清明、七月半鬼节、大年三十等祭祀节日,在为祖先们秉烛燃香烧化纸钱时,也加进了父亲的一份。面对蜿蜒至远方的小路,烧化纸钱的同时,念叨着“魂兮归来”的苍凉。

爷爷去世这年秋,我迫于生计,只身到西安找生路。西影路上,人力三轮车拉了半年人,尔后摆一小摊维持生计。两千年,一家老小全到西安。零八年秋初的一个中午,小表弟徐锋突然发来一条短信,问我可有他舅舅的消息。徐锋是我小姑的儿子,他唯一的舅舅就是父亲。我顿时料到他有了父亲的消息。不然,多少年不提的话怎会突然提及。回电话一问,果真如我所料。这天大的喜讯一时令我不知所措,连激动也变得小心翼翼。

家事己非,如何处置?冷静下来,我把这情况告知了大姑,二姑父,也告知了姐姐及弟妹们。然后再委婉地告诉了母亲。母亲比我预料的要坚強、冷靜,她长叹一声后,只平淡地说了句“我当他早已死了。”是的,二十四年的抛家不顾,他留给母亲的凄苦、贫穷、艰辛和羞辱,在母亲心中,其实比“死了”更让母亲伤心。母亲还能说什么,又能说什么来表述她的她份爱与恨?

姐姐、妹妹及弟弟都分别与父亲通了电话。父亲安身于河南濮阳市,这次只所以给小姑家去了信,是因为之前摔了一跤,伤了盆骨。可能自认为已不久于人世,才想起故乡的至亲骨肉。其时,小他许多的小姑父已因病去世多年,他远在它乡,当然不知小姑父已离世。

拖至秋末,我和妹妹放下了手中的琐事,去了濮阳,见到了离别二十四年的老父亲。记忆中的父亲满头青丝,身板硬朗,走路风风火火。而那个秋夜见到的父亲已白发皓首,一脸老态。这一夜,我们住在他租住的小屋子里,两张床,我紧挨着父亲。三人几乎一夜未睡。痛哭之后,父亲百般解释他在外的艰辛和不归的种种理由。其实,我们除了想了却见见他的心愿外,哪有诘问的心情?又有哪般理由是二十四年抛却老父、弃妻离子、隐居它乡的充足根由?他在濮阳与当地的一位阿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,其间,已把阿姨膝下的一双儿女扶养成人。在当地人的帮助下,考取了行医资格证,在市郊开了家诊所。直至新近摔跤,才暂时歇业。不说先前流浪的八年,在这十六年的安逸生活中,难道都没想起过故乡嗷嗷待哺的一家老小?

笫三天黄昏,下着小雨,我与妹妹告别父亲,踏上归程。父亲免強支撑着身体把我俩送至门口。父亲满眼尽是不舍,而我,回首看到父亲倚门而立、艰难挥手的佝偻身影,心情也跟那冷雨纷纷的天气一样,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固执的父亲紧接着又迈出了他人生又一错误的一步。不知是何原因,他不顾我们姊妹兄弟及那方兄妹的坚决反对,毅然决然地离开濮阳那个家,回到了老家。几经活动,住进了故乡乡镇的福利院里。

二姑父说,父亲一生毀了两个家。我赞同这话。当初迈出那一步既已成错,将错就错当不失为明智。思念故乡,回去看看,总比孤单地生活在福利院好吧。但他既已那样坚决,我们还能如何,只好听之任之。

父亲留给我的,就是我这副酷似他的容颜及暴燥的脾性,还有故乡太平山下那几间老屋。那老屋已风雨飘揺,被荒草荆剌杂树包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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