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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飘着橘香的记忆(散文)

来源: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灵异悬疑

老家屋背冲青山翠谷,层林叠错,其间有一个茂盛的金橘园。在杉松、楠竹、油茶和枫林的合围中,这片橘林水丰肥足,得天独厚,每年秋阳朗照时,便果满枝头,金灿灿的一大片,山谷里宛如扯了一幅华丽的锦缎。清风徐来,浓浓的橘香飘得到处都是,它们漫过山谷,漫过时空,漫过我悠长的记忆。在这里,我是如此惯于遭遇这种香气,在那略带呛辣又沁人心脾的气味里,那些早已被时光隔离的场景,一个个清晰地浮上来,穿过那条幽深的时间甬道,不顾一切地奔向我,那么亲切,那么温暖,却又令我胸口隐隐疼痛,泪眼朦胧。

这是杨家老橘园,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。它让我一次次梦回童年,也一次次想起它的小主人——阿屏。

阿屏,杨家的小女儿,我儿时的玩伴,我从未按村里远亲排辈叫她表孃。她与我同年生,人也长得跟我一样细细小小的。但人小鬼大,读书聪明,做事灵巧,唱起歌来像一只黄莺,讲话时,声音也摇铃当似的。那时,我和她家境悬殊,阶级成份也不同(她家是中农,我家是贫农)。她家里劳力多,工分抢得也多,父亲不仅是位木工能手,还是村上最会做衣服的裁缝,生活相对宽裕,阿屏被父母娇小姐一样宠着,常常不让她干农活。而我则不同,是个穷人家的野丫头,姊妹中的老大,母亲身体一直不好,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做活路抢工分,我年纪虽小,山里地里、田里家里的活却要帮着干。尽管平时她是一身的确良的卡解放鞋,我是一身粗布补丁打赤脚,她用彩色尼龙丝扎着羊角辫,我用布条橡皮筋捆着马尾巴,可我俩就愿意腻在一起玩,一起疯,一起野,上学,爬山,下河,差不多哪儿都会同时看到我们两个小妹崽的身影。不管山村生活有多么困苦,也不管大人之间因此心存多少芥蒂,少年总是不知愁滋味,我们就像两只忘忧的小雀鸟,整天不知疲倦地在山里扑腾,欢叫,不愿归巢。

杨家老橘园便是我们常疯常野的地方,特别是金橘成熟的时候,阿屏三天两头瞒着家里,叫我来这里一起摘橘子吃。我平日里摸爬滚打惯了,一身粗皮糙肉,完全不把那些长长的橘针放在眼里,两人一到树下,我便噘起小嘴巴朝手掌心“叭、叭”两下,口水一搓,猫起小蛮腰,猴子一样就往大橘树上爬,等在树下的阿屏则指手划脚,急切地告诉我哪一枝金橘最大,哪一串金橘最黄。有时不小心,我的手被橘针扎出了血,两个人就在园子里弄来一把山菊花的叶子,用两个石头捶烂涂在伤口上,一个老是问,痛不痛?痛不痛?一个不停地回答,不痛,不痛,哎呀,真的不痛!然后两人一口一颗橘子往嘴里塞,橘子有酸有甜有辣有呛,吃多了,还醉得头晕乎乎的。只是这样做的次数多了,难免被大人们发现,我父母也少不得狠狠地责骂我,说,少好吃少匪点!杨家姑婆要留着金橘卖钱的,娃崽家要懂点规矩!

娃崽家能懂多少规矩呢?一转身就全忘记了大人的话,没过两天,两人又揣了满衣兜的金橘,不是扛了虾绞,背了竹篓,去小河边捞虾摸鱼,搞得全身上下没有一根干纱,就是削根木扁担,背把柴刀,去屋背山打柴火找野菜,弄得满脸黑乎乎的回来。之后,杨家姑婆姑公非常生气,把阿屏好不容易捞到的几条死鱼仔几颗细虾米一把倒去喂了大猫公,把她费了半天劲找回的野菜也一股脑儿剁去喂了猪。可阿屏总是死性不改,一有机会,照样拉着我上山下河到处野。

阿屏喜欢跟我往山间地头跑,我却常常愿意到她家里玩。那时,她家住的,用的,吃的,都令人羡慕,尤其是她家有台蝴蝶牌缝纫机,黑色的机身亮堂堂的,镶在上面的图案漂亮极了。阿屏老早就跟她父亲学会了踩缝纫机和简单的裁剪,会缝补丁,会缝鞋垫,还会缝内衣卦子。自从我开始懂得女孩子家要好好收拾自己,便不再喜欢母亲手工缝补的粗针大线,衣服有了破洞,就乘着大人不在家时跑去找阿屏。只见她双脚踏上缝纫机踏板,压下缝针后,一只手按住缝口的布边,一只手拔两圈机头的转轮,随着缝纫机发出一串“嗒嗒嗒”的声音,缝针便飞快地奔跑起来,看得我佩服极了,不一会功夫,她就把我的衣服补得整整齐齐的。有时,碰到衣裳太厚了,卡断了缝纫针,我在一边急出了满手心的汗,担心阿屏被大人骂,可她却从抽屉取出一枚新针,不慌不忙地换了上去,接着把衣服缝好。她小小的人,遇事却满满的自信。

约莫五岁多,阿屏便常跟她几位哥哥去学校,趴在教室门外的木窗台上,看看哥哥们上课。她知道雷洞小学有李老师、余老师、谢老师和顾老师,回来跟我说,读书好极了,知道很多东西,还可以学会写字和算数,叫我也去听。可是父母怎么也不让我跟着去,说我还太小,学校路远,爬山过水,又没自家大人带,不放心。直到我六岁半,也是学校当年的下学期末,我好不容易才得许跟着阿屏和她的哥哥们,一同去了一次小学校,一同站在操场的边角上看了顾老师领做第五套广播体操,一同趴在教室门外的木窗台上听了余老师的语文课,中午饿着肚子不回家,下午又去听李老师的算术课,看谢老师在黑板上教画画。放晚学回家的路上,我一边跟着阿屏和她的哥哥们疯跑,一边折小木棍准备用来做算术,可阿屏不折,她说回家拿盒火柴子用,又多又整齐。

这次之后,我再也不肯只呆在山里玩耍,我要读书。1974年,我七岁,和阿屏一齐上了学。那年,在我们村插队的知青——好心人建阶叔回城时,给了我一块钱,说读书用,还告诉父母,再困难也要送娃崽读书。这是一份重礼和人情,正是这一元钱,我得以顺利上学。父亲用五角给我买了一个挎包,用五角交了我的学费。没有笔盒,铅笔放在挎包的隔层里,用到一寸来长都还舍不得丢,而一把小木棍(后来父亲削了十几根细竹签给我)也跟了我很久,算大数不够用时,就跟阿屏借火柴子。

然而,童年的无邪厚厚地遮挡了岁月的难,读书的快乐也冲淡了日子的苦。小河悠悠向前流,山路弯弯我和阿屏天天走,我们一起走完了小学时光,进了丹洲五七中学。住校。周末回家。拿米。带伙食。用罐头瓶装一个礼拜的下饭菜,酸菜,黄豆,辣椒粉,偶尔也装一瓶白白的猪板油。后来,有一次阿屏想多装一瓶辣椒粉,被兄长臭骂,骂她饿吃辣椒伤肝伤胃,吃得人尖嘴猴腮、干毛腊翅的。兄长话伤人,妹子脾气犟,两兄妹一架恶吵,结果阿屏坚决弃学而去,怎么劝都不听。姑婆好几次让我去学校时再叫她,但她只是紧咬双唇,汪着一池深不见底泪水,拼了命地摇头。

村里,只剩下我继续读书。在那段独自一人来去的时光里,孤零的感觉如影随形。善感,多愁,我的思维开始发散、活跃,眼睛喜欢望着繁茂的星空,心中不停地幻想、做梦,紧紧抱着一个读书念头,始终坚定地走在那条求学的路上。而阿屏,弃学后,正式开始了农村的劳作,她很快学会了很多农活上的技巧,插秧,打谷,薅田,种地,刮茶山,以及各种家务事,样样都做得干净利索。我们俩没再去杨家橘园偷摘橘子吃,但每年橘子熟了,阿屏都在奶奶的备用棺材里仔细藏着一大篓黄橙橙的金橘,等我回去时,便掏出来,两人一边吃,一边说心里话,讲各自身边的事情。精神头足时,两人会一身橘子味躺在一张床上说话到天亮。这样的情形一直到她出嫁。那年,我还在上大学,寒假回来,我做了她的伴娘,搀着她的手臂,跨出了杨家的大门坎,她的长兄背她过了村口那座小木桥,一行至亲的人送她走进了更深的大山。……

几年之后,阿屏走出了大山,一家人来到了融安县城。起初,阿屏开柔姿车载客,丈夫和亲戚合伙开了家店面,做钢材生意,孩子也在县城上学。他们生活两头兼顾,农忙时回山里干活,闲时便出来,家里老人帮看管山场林木,日子过得挺好,还在县城买了宅地,准备盖楼房。

正当他们的生活逐渐走进佳境的时候,阿屏的丈夫却在一起车祸中意外身亡。据说是去老外家(长辈的娘家)吃喜酒,和两个老表酒醉骑摩托车返回,结果撞到路边的桥墩上,其他两人重伤,阿屏丈夫当场就没救了。没过多久,阿屏的母亲也接着病逝。我无法想象阿屏是如何渡过那段痛苦的,但她都挺过来了。从那以后,阿屏自己带着儿子,接了丈夫的生意担子,在融安和亲戚继续做钢材生意,后来盖了一栋四层的楼房,她也没有再婚。我家里人偶尔去融安县城时,会去店里看看她,每次她都让他们捎话来,叫我回家时去她那里玩,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她。…

如今,又是一年橘子熟啊,记不清这是我第几次走进屋背冲的山林了。薄雾微凉,石菁湿润,林中那些刚从梦中醒来的荫森小植物,叶面上还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,一如含泪的眼睛,而那眼神如此熟悉。它们盯着我,热烈,动情,稍一眨眼,那泪滴便跌落下来,浸湿我的鞋子。而毛针草上的串串草籽,只要一碰上我的裤脚,就抓着不放,老朋友一样。眼看一群五彩斑斓的翠鸟飞过那片金色的林子,我知道,杨家老橘园又到了。

园子虽老,但橘树已经是新成年的了,面积也比以前扩大了很多。树上的金橘肥大,光滑,油亮,在叶间成群结队。园子的周边,间或长着十多棵铜盆子树,同样结满了果。红彤彤的铜盆子,豆子一般大小,一束一束地拥在一起,与金橘相映成趣。山风不时吹来芒草的飞絮,在园中飘飘扬扬,偶尔在橘叶上停下一两朵,如芭蕾的舞裙,楚楚动人。如果稍稍细心一些,还会发现,在那高高的橘树上,除了累累的果实,橘叶下面还吊着几只空空的蝉蜕。它们失去了肉体的空壳,紧紧地抓着那仍带绿色的叶片,在季节的背面、在秋风中摇晃不已。每每想起它们夏日欢快的歌声,我便相信,这满园的橘子定是它们奋力唱甜的。

我下意识地走进了橘园,走到那棵似曾相识的橘子树下,摘了一捧又大又黄的金橘,吃得满口橘香。酸甜呛辣,多少滋味在其中啊。然而,我走进橘园只是想尝尝橘子、看看橘树么?或者,我只是贯于遭遇那略带呛辣又沁人心脾的气味?还是想与昔日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重逢?可她们又留在了哪棵橘子树下呢?我说不清,也道不明。

山谷窄逼,时空却一望无际,过去已经沉睡,未来勿容惊扰。此时,我觉得,这片橘园是这世上最安静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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