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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两个身影、一样风骨(散文)

来源: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16 分类:精华作品

一、诗耀庐陵苏东坡

1094年八月,吉州城十里后河风景如春,清水环流,波光照影,草木萋萋,舟舫穿梭,河水明亮如眸,似乎照得见人们的内心。这一天,一个陌生而清瘦的长袍老者,背剪着双手,沿着繁华的街道,缓步走上后河的一座小桥。老人的神情虽然略带些疲惫萧索,但清风峻骨,俨然有股仙人气度,于是,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他,也有人隐隐猜出,这就是名满天下的苏学士。

苏轼一路向南,已近半年。此刻身处这个江南小城,迎风畅怀,风光在望,田野盈香,他也许想起了许多往事,想起了杭州西湖,想起了苏州虎丘。“巍巍城郭阔,庐陵半苏州”。他留给庐陵一阕残诗,既是所见,亦为咏怀,不期然点亮了后河的千年风景。他所驻足的小桥,被后人称为“半苏桥”,桥畔小亭成了“半苏亭”。与此相关的,还有半苏亭庙,半苏巷,半苏横街。与其说这是庐陵人对东坡的纪念,不如说是苏子精神在庐陵大地上的播延。作为千年之后的小城居民,踩着苏轼曾经留下的足迹,我常萌生一种幻想,幻想能在某个角落某块泥土下发掘到东坡先生的精神断片。

确切地说,这一年,苏轼59岁,当了八年傀儡皇帝的宋哲宗亲政,打压旧党,扶植新党。身陷政治风波的苏东坡,旧党得势时,被旧党排挤,新党一旦得势,又被当做旧党处置。于是一纸诏书,苏轼被贬惠州,一路向南。渡黄河,过金陵,下扬州,关山路远,行止蹭蹬。南下途中,他还不时接到朝廷接二连三的改谪令,向来达观旷达的苏轼,当此远离故都,万里投荒,奔波流徙之际,也不免有零落漂泊之感。在金陵,他预感“今日江头天色恶,礅车云起风雨作”。在慈湖夹,他“卧看落月横千丈,唤起清风得半帆”。在高邮,他说,“我行复失路,归梦山千重。”过彭蠡湖,他感怀“八月渡长湖,萧条万象疏,秋风片帆急,暮霭一山孤。”

后河的旖旎风光,宽慰了苏东坡的心。如果他的至交好友江公著还在庐陵为官的话,他也许会在吉安逗留更多日子。可惜故人既已调任异地,投荒行止又迫切,继续向南,苏东坡来到泰和。在泰和,苏轼见到了退休在家的宣德郎曾安止,曾安止拿出自己退休闲暇所编的一本《禾谱》请东坡指教。老朋友的虚心求教和《禾谱》的乡土地气,激起苏轼颠沛途中难得的兴致,他称赞《禾谱》“文既温雅,事亦详尽”,且乘兴作了一首《秧马歌》,惟妙惟肖地将曾经在湖北宜昌见到的秧马作了如此描述:春云濛濛雨凄凄,春秋欲老翠剡齐。嗟我父子行水泥,朝分一垅暮千畦。腰如箜篌首啄鸡,筋烦骨殆声酸嘶。我有桐马手自提,头尻轩昂腹肋低;背如复瓦去角圭,以我两足为四蹄。耸跃滑汰如凫鷖,纤纤束藁亦可赍……

和曾安止的相遇,或许多少扫除了苏轼心头的一点惆怅。乘着空暇,他游历周边,在群山中邂逅了一条小溪。据庐陵府志载,这条小溪在当年万安县的北部,小溪附近风景幽绝,两峰夹峙,溪水中流,澄澈见底。一路风尘仆仆的苏轼,索性在小溪里清清爽爽地洗了一个澡。这一洗,为无名小溪洗出了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苏溪。清人朱尚素在记录中解释说,溪水得名主要是因为当时苏东坡有“一溪横两峡”的诗句。溪水固然有幸,连溪水中的鱼儿也沾了光,被当地的人们称为“苏鱼”。据说,这种鱼没有鳞,骨头很细,味道或许还不错,不过因鱼刺过多过细而不足称佳肴。

溯赣江而上,1094年的季候很快就进入了十月,十月的南方,秋渐老,风渐寒。苏轼来到了万安县境内的十八滩。人们都说,赣江之险尽在十八滩。惶恐滩是赣江十八滩的最后一个锁口,江水湍急,暗礁林立,令人望而生畏。苏轼触景生情,“七千里外二毛人,十八滩头一叶身,山意喜欢劳远梦,地名惶恐泣孤臣。”展望前途,老迈的苏轼一时想到太多太多,家在哪里?身归何处?诗人自伤身世之叹油然而生。对庐陵来说,走过惶恐滩的苏轼,一袭饱经风霜的身影将从此渐行渐远。东坡居士,尚能归否?

缘分的机巧往往在于,不期然而遇,而又再遇。在惠州、海南度过七年的流放岁月后,1100年五月,天下大赦。苏轼在海南岛度过最后一个中秋节,八月末开始出发,第二年正月到达赣州,二月十日左右离开赣州,再次进入吉安。照时间推算,苏轼到达吉州的时间大概是在三月。三月的赣江容光焕发,后河柳枝新绿,风景依旧。可是苏轼归心似箭。经过永和镇清都观时,一个姓谢的道士,自称和苏轼是老庚,向他求诗,苏轼写下《永和清都观谢道士求诗》一首,并题“清都台”三字,便匆匆北归,诗云:

镜湖敕赐老湖东,未似西归玉局翁。

羁枕为容春梦断,清都宛在默存中,

每逢佳境携儿去,试问行年与我同。

自笑余生消底物。半蒿秋涨白滩空。

离开永和,苏轼继续北归行程,当船抵新干县城时,迎接他的知县恰是同窗张好古。老友相逢,相邀叙旧,张好古请苏轼为县城新建的石桥题名。苏轼的坐船由赣江折入金川河,县城千余百姓伫立两岸,恭敬迎候。苏轼见此情景,深为感动,在船舱中挥毫写下“惠政桥”三字。由于行程仓促,一路劳顿,加上七年瘴疠之乡的流徙生涯,此时的苏轼,身体十分羸弱,他所书写的“惠政桥”三字也显得嶙峋瘦弱,但“惠政桥”之名,一直沿用至今。也许,在暮年东坡的心里,“惠政”二字,便是天下苍生,便是家国兴衰,便是无数仁人志士黎民百姓的所有期待和梦想。

离开吉安的苏轼,四月份到达南昌,六月份上书请求退休,七月份就客死于常州。不久,黄庭坚夜游清都观,见到故人苏轼的生前题字,不禁悲从中来,怅然写道:飘然一上清都台,轻裾御风秋色衰,夜深环佩度高阁,东坡老仙月下来。

二、铁骨丹心邹元标

从1590年到1620年,大约三十年的时间里,在吉水县城,在吉州的各处书院,在秀丽如画的庐陵山水间,人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身影:他拄着拐杖,拖着一条病腿,行走缓慢而吃力,但精神健旺,腰板笔直,目光炯炯。他有时俨然高座于讲堂之上,有时怡然谈笑在士子群中,有时默然面对远山,遥想往事。

远近的人们都称他邹先生,同辈人也叫他尔瞻兄。

对邹先生,大家都很熟悉。他是吉水县城小东门邹家人,名元标,字尔瞻,自幼聪颖过人,过目成诵,20岁就跟着大名鼎鼎的泰和理学大师胡直走遍名山大川,访遍高人名士。所以,年纪轻轻的他,不但见过大世面,而且胸怀大学问,26岁高中进士,观政刑部,可谓春风得意前程似锦。令人们不解的是,考中进士后不久,就听说邹元标得罪了当朝宰相张居正,不但被脱下裤子狠狠打了80廷杖,还被贬到鸟不拉屎的贵州,险些送了性命。当然,这些事情,人们都是根据各种传闻得知,谁也没有当面去问邹元标。

事实上,连邹元标自己也没有想到,对张居正的一番进言,会招来这样一场祸事。作为一名新科进士,刚刚入仕,人微言轻,面对闹得沸沸扬扬的“夺情”事件,邹元标本来也想保持沉默。但他看不惯张居正的蛮横作风,看不惯堂堂一个阁老连基本的人伦之常都不管不顾,自己的老爸死了,居然不丁忧,不丁忧尚情有可原,还大言不惭标榜自己是“非常之人”,要做“非常之事”!邹元标忍不住要说话:宰相你才虽可为,学术则偏。志虽欲为,自用太甚。在邹元标看来,人伦乃做人根本。人伦都不顾,凭什么高居庙堂领袖群僚?说不说是我的事,听不听那是你的事,只要我说得光明正大,说得问心无愧,任你是天王老子,我又何惧之有?

君子固然无惧,但祸不可免。邹元标带着伤腿在贵州呆了六年。六年里,每到天寒时候,他的伤腿都疼得钻心。六年的伤痛和冷板凳,并没有消磨他的锐气。他关起门来做学问,冷静体察着大明王朝日渐倾颓的国势,世风日下,吏治腐败,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他隐约理解了张居正厉行新政的良苦用心。1582年,新政未竟,张居正身死任中,第二年,邹元标被召回朝。回朝的第一件事,他就上书痛陈吏治,建议改革。年轻的万历皇帝原本认为邹元标既然强烈反对过张居正,又是自己提拔起来的人,肯定会倒向自己一边,唯我马首是瞻。没想到他竟如此不听话,一气之下将邹元标一贬再贬,打发到故都南京任闲职。这一年,邹元标39岁。

圣人说,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。既然说的话没人听,邹元标干脆以养病为由回到吉水老家。这一去,就是三十年。

三十年,对一个人来说,是大半生的美好时光。对一个国家来说,也可能由中兴走向末路穷途。这三十年里,邹元标在家乡吉水兴建书院,一面讲学育人,一面著书立说。闲暇之余,便到周边的名山胜水之间放怀,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切磋学问,砥砺心性。而在朝廷,没有了张居正的朝局更加混乱,荒淫无度的万历沉迷酒色,为所欲为,甚至疯狂到要扒开张居正的棺木鞭尸,后来又因为立太子的事与内阁大臣们闹了十几年的别扭,最后一赌气,索性不出宫门,也不上班、不管事,放任整个国家于风雨飘摇之中,而边关烽火不息,警报频传,到处乱象丛生,民不聊生。

家贫知孝子,国乱显忠臣。在乡间沉寂了三十年的邹元标此时年过花甲,已是名高天下的学界泰斗。每当和朋友们谈起时局,谈起国家民族的未来,邹元标就会想起年轻时遭受的那顿刻骨铭心的廷杖。如果说当时对张居正还有所怨愤的话,那现在,他已经完全理解了张居正作为一代名相的艰难和苦衷,也终于理解了张居正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,义无反顾地推行他的新政。从内心深处来说,他对这位颇有争议的宰相所具有的巨眼雄心已经不是理解,而是钦佩,是折服,放眼青史,有几人能如此殚精竭虑地不计得失,为国为民,虽万千人吾往矣。只可惜,世间已无张居正!

想起国家的命运,百姓的疾苦,身处江湖之远的邹元标总是忧心忡忡,即使面对一片缤纷的春日美景,面对皎洁如轮的苍穹圆月,他也时时掩饰不住忧国忧民的惆怅。他为无锡东林书院题写楹联:风声、雨声、读书声,声声入耳;家事、国事、天下事,事事关心。他在赴白鹭洲游历的途中写道:春水引行舟,桃花夹岸流。沙明群鹭白,雨过万峰幽。浊酒浇孤兴,青山笑晚愁。萋萋芳草绿,无语对江洲。他在夜游同江时这样感慨:同江江上月悠悠,一派青天天际浮。最是无情深夜月,相看不尽古今愁。邹元标愁的是什么呢?是天下苍生,亿兆黎民。是振衰起弊,国运兴亡。

让世人更加意料不到的是,1620年,荒唐的万历皇帝一命呜呼。随后,当了29天皇帝的光宗也突然驾崩,接下来的天启皇帝一登基,立马降旨,叫年近古稀的邹元标还朝,而且官职越升越高,直至二品。三十年不登朝堂的邹元标想到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住着拐杖到处奔走,大声疾呼为张居正平冤昭雪。这一举动不但令时人瞠目结舌,即便是四百年后的我们,细想其人其事,也犹感唏嘘。是什么让饱受折磨、宦海沉浮的邹元标如此不计前嫌,以德报怨,大仁大义,发人所未敢发,言人所不敢言。答案只有一个:他有一副铮铮铁骨,还有一颗心系天下无所藏私的耿耿丹心。

正是因为这种壁立千仞、刚正不挠的人格和坚守,“割不尽的韭菜蔸,打不死的邹元标”的民谣才会至今流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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